前钉钉总裁叶军,在离开阿里一年后,终于确定了创业方向:企业级AI Agent。他创立的新公司深空之序已运营约三个月,并获得千万元融资,领投方为广州四三九九信息科技有限公司,同时已有两家客户开始付费。
对叶军而言,这或许带有延续未完成使命的意味。
离开钉钉对叶军来说有些意外。当时,钉钉正全力筹备8.0发布会,计划推出一个全面转向Agent底座的版本,被他称为钉钉的“AI版本”。2025年3月31日,他接到了职位调整的通知。
三个月后,叶军离开了工作19年的阿里。
那场未能举行的发布会,成了叶军AI实践路上的遗憾。在钉钉期间,他一直坚信“Agent是下一个时代的窗口”,并从2022年开始推动业务全面转向AI。
叶军很清楚,过去他想做的事情只能依托大厂平台。现在,作为创业者,他能利用过往的资源和经验,去触及大厂既不愿做也不屑于做的缝隙:深入具体行业,扎根企业业务流程,做企业Agent。
外贸和跨境电商是叶军首选的行业。他发现其中存在大量未解决的问题,例如帮助海外买家更精准地匹配中国供应商,以及如何利用AI提升对海外客户询盘的回复质量,从而影响成交。
叶军的优势之一,来自过去五年在钉钉推动企业级业务所积累的经验和资源。他重视To B业务的商业化,经常奔走于各类企业客户之间。“我一年要见100多个企业客户。”他这样描述自己最投入时的状态。
目前,深空之序获得的融资主要来自产业侧。有与他相熟的老板表示,无论他做什么,都会投资。
当然,叶军也面临质疑。
在交流中,叶军曾以外界对大厂高管创业的偏见自嘲:“反正高管创业,失败的多”。
叶军离开阿里时,外界有一种评价:他更像职业经理人,擅长将事情从10做到100,而非从0到1。当AI重新定义协同办公时,钉钉需要一个能从零出发的人。如今,创业的叶军走到了从0到1的位置。
在钉钉的五年,叶军积累了大量B端客户的信任。新公司成立一个月,就有两家付费客户。
但叶军清楚,真正的从0到1问题尚未解决。这些建立在个人资源、经验和信任上的订单,能否沉淀为标准化产品?例如,一套需要FDE深入现场才能运行的方案,能否从一家公司复制到一个行业,再从一个行业复制到更多行业?
叶军曾被认为擅长从10做到100,但当下他坦言,如果这次创业失败,问题更可能出在“10到100”上,因为创业缺乏大厂的资源和人才密度。
以下是叶军与“未来人类实验室”(以下简称“未来人”)的对话,经编辑。
叶军
离开钉钉后,不想再打工了
未来人:为什么离开钉钉?
叶军: 我在阿里的时间很长,完整负责过产研、销售、市场、服务和人财法,是独立P&L的岗位,这段经历给了我很多锻炼。公司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岗位安排,我当时欣然接受调整。我干了五年,身体确实很累,也很愿意休息一下。此前我没想过创业。
未来人:当时钉钉正在准备8.0发布会。这个版本原本要发布什么?
叶军: 一个全面AI版本,产品应延续7.5发布会规划的路线,开放Agent底座能力,并重新构建AI软硬件生态。
未来人:钉钉当时的AI势头和业绩都不错。你认为集团为什么仍要换帅?
叶军: 集团在不同周期有不同战略需要。可能从集团角度看,AI对阿里太关键,希望换一个更能打、更有创业精神的人。我能够理解并支持。
未来人:回头看,你如何评价自己在钉钉的成绩?真正做成了什么?
叶军: 我持续做的一件事,是让产品创造深度价值,让客户愿意付费。商业化的本质是价值交换。To B产品如果没有价值,靠故事和叙事、靠补贴都不长久。我接手后做了四年半的商业化。在生态和开放上,客户拿到了考勤、视频会议、文档、人事等数据,并开始将企业自身的数据喂给AI。我认为企业级产品中,企业客户拥有自己的数据主权。为了感知市场节奏,我一年会见上百位企业家,与客户深度交流,客户都很关心数据。产品方面,我们很早做了探索:AI写代码、AI生成、AI搜索、超级助理和AI知识库。市场上的AI产品范式更新了至少3次。我们曾将七个外部模型都接入了Agent市场,这个开放的范式我们在国内是第一批走出来的,但遗憾的是没有做出一个强大的通用Agent。我们努力将业务带入AI时代,也推动SaaS伙伴从传统软件生态转向AI生态,建立更多业务数据协同,做得很实,不靠讲故事。
未来人:你在任时,钉钉做了那么多AI助理,你也曾判断,凭借八九千万日活,将每天使用AI的人做到1000万并不难。为什么最终既没有出现一个明星Agent,也没有实现预想的用户规模?
叶军: 至少在企业复杂任务场景里,国内市场上到今天都没有这类用户规模的To B产品。第一个原因是模型当时的能力相对今天还不够成熟。我们把记忆、Skill、流程和知识库这些都做了,但模型能力是前提,当时的模型撑不起复杂企业工作流任务的Agent。第二个原因是企业客户和用户都需要市场教育的时间。To B不是To C,不能广告一投、补贴一给,第二天就产生规模。员工的主要任务是完成工作,不是使用先进工具。员工已习惯原有工作流程,再好的工具也要经历导入过程,需要等到那个时间点。第三个原因是产品心智有限制。到今天,我们看到AI产品大范围使用的还是Coding和视频创作这类产品,这些都是模型上长出来的。OA和在线协同这类产品的心智是完成人与人之间的协同,心智改造周期长。不是办公入口有八九千万用户,就能马上转化出一千万AI日活用户。平台流量不能直接变成AI使用——产品必须找到真实、高频、能持续创造价值的场景,同时还要等模型和客户成熟。
未来人:为什么最终选择企业Agent这个创业方向?
叶军: 过去一年有几家公司找过我,希望我去做业务高管,内心非常感谢,但最后我都拒绝了,我想做一件自己的事。我想承担完整结果,让客户和市场检验产品。过去一年,我与算力中心、数据采集和机器人等不同方向的创业者交流过。我在阿里近19年,前期做跨境电商,后来长期做企业服务,这些经历让我更熟悉外贸与企业级业务。竞业期结束后,我才正式组建公司,从一个人开始组建团队,找客户,找投资人。
未来人:4399为什么投你们?他们是一家游戏公司。
叶军: 早期投资最终投的是人,他们认可我对AI落地路径的判断,也认可我为人处事的方式。同时,他们也有企业级AI Agent方面的需求。
找大厂不做的缝隙
未来人:为什么首先选择外贸和跨境电商?什么行业痛点是你发现亟待解决的?
叶军: 我们首先选择外贸垂直行业深耕下去,是因为有资源积累,也发现里面有大量未解决的问题。例如一家外贸企业,几十个员工每天坐在电脑前回复海外客户的询盘。AI扫描历史沟通后,可以建议每条消息如何回复、客户最关心什么、有没有流失风险。外贸客户主要依靠远程沟通,回复质量直接影响成交,这正是AI能创造增量价值的地方。AI放大了人的判断力和工作成果。
未来人:阿里国际站也有类似的AI功能。你们有什么不同?
叶军: 平台产品首先需要覆盖更广泛的共性需求,决策起点往往还是平台价值。我想做个小公司,帮助客户解决垂直场景的一系列需求,成为平台的生态。国际站希望服务好国际站上的客户,而一个外贸企业可能同时使用国际站、亚马逊、Facebook、TTS和其他渠道。现在外贸除了多渠道带来的信息上下文碎片化,还有订单变小、长单变短单的趋势,这也导致企业信息分散,员工工作量变大。作为第三方,我们可以站在客户视角,将不同平台、不同系统和客户企业的整个业务流程连接起来,AI适合处理大量分散信息。
未来人:深空之序现在究竟做什么产品?目前进展到什么程度?
叶军: 它不是一个单一Agent,而是一个外贸AI工作平台。平台会处理模型调度、Token Planning、记忆管理、工具调用、长程任务拆解,再在上面叠加多个具体行业场景Agent,例如营销、投流、报关等。公司成立三个月左右,现在有十几个人,主要是产品研发、FDE和新媒体营销,没有市场和销售。按照我的标准,我认为现在还处于产品打磨阶段,离成熟产品还有很大距离。
未来人:你们需要进入企业梳理流程、提供定制化方案,这听起来更像FDE或项目公司。重交付会不会拖住后面的产品化和规模化?
叶军: 企业级垂直场景一定需要FDE,也一定会有定制化。FDE的工作,就是将客户的业务语言翻译成Agent能理解的语言。不了解企业如何工作,就不可能做出真正解决业务问题的产品。但一家企业的定制需求,在一个行业里未必是定制。例如报关场景是所有外贸企业都要做的;用Agent帮助卖家找买家也是共同需求;工单、订单和客服系统的连接,也不是一家企业独有。我们先为一家客户做好,再将其中共通的部分沉淀成Skill和产品,其他企业就能直接使用。我认为定制化是To B创业产品化之前的必经过程。如果一家企业的业务都没真正做深,上来就想做通用平台,反而没有门槛。AI降低了定制成本,今天的定制不完全等同于传统软件时代的项目制。正因需要进入企业业务现场、理解行业,大公司不愿意做,小团队又未必做得了,这里才形成了市场缝隙。如果没有这个卡位判断的过程,大部分AI时代的To B创业就失去了壁垒,大平台和大模型很快会把你覆盖掉。
未来人:公司的发展规划是怎样的?
叶军: 在我的规划里,公司的第一步是从具体行业和客户场景切入,通过FDE真正理解企业的业务流程。我们选择的第一个场景是外贸,把询盘、报关、营销等场景做深,再将一家企业的需求沉淀成行业通用的Skill和Agent产品。第二步是做行业专属模型,做一些后训练。有些稳定、适合通过模型降低成本的问题,会放进垂类模型;变化快、非常细碎的行业规则,留在应用层。再往后,我们会将模型调度优化、记忆管理、工具调用、长程任务分解等能力沉淀成平台,再从外贸扩展到其他行业。
未来人:产品如何收费?
叶军: 目前是充值加按结果付费。除了模型调用产生的费用,我们也会按照具体任务收费,例如生成一份报关单、制作一个视频并投流到Meta和TK。有的场景还可以按照最终曝光或业务效果与客户收费。我们不想设定固定订阅费和席位费,客户使用才付费,不使用就不付费。我认为AI时代的商业模式与SaaS不完全一样,最终应该按照使用和结果计费。好的商业模式应与不断自然增长的基数关联在一起。
未来人:一年后,你会用什么标准判断这条路跑通了?如果失败,最可能卡在哪里?
叶军: 公司没有销售的情况下,主要依靠线上自主获客,能够服务100个陌生的付费客户、收入超过1000万元,我认为第一阶段就成功了。做到这个数字意味着公司活下来了。但真正的挑战是规模化。产品是否足够好,陌生客户是否主动选择,解决的是不是典型业务问题,能否从10个客户复制到100个客户,现在还要边走边验证。从0到1,我确实没经验,最近搞得很忙。
不和大厂正面竞争,成为其生态的一部分
未来人:WorkBuddy、飞书和豆包都在发力办公Agent,WorkBuddy还开放了自己的生态。你把它们视为竞争对手吗?还是深空之序会成为WorkBuddy的生态伙伴?
叶军: 不会竞争,我的生态位置是成为它们的补充。办公Agent这个领域适合大厂,我从大厂出来后,也没能力再做入口。我们解决的是行业业务流程,不是通用办公。WorkBuddy、飞书、钉钉和企业微信都可以成为我们连接的平台。它们提供入口和基础能力及关系链,我们进入具体行业,理解客户业务,把流程做深。我不认为我们是竞争关系。我认为WorkBuddy做生态这件事做对了。腾讯没有把AI时代产品创新的责任直接交给企业微信,因为企业微信和WorkBuddy是两个物种。它的生态战略也匹配To B模式。To B的护城河和复利来自生态,单一平台不可能做完所有垂直场景。WorkBuddy让外部团队将行业know-how带进来,对我们这样的小公司也是利好,我们申请成为了它们的生态。按照同样的逻辑,我认为豆包和飞书也更适合合作。大团队内部协作往往很慢,市场化合作有时效率更高。当然,这是我的个人判断,我不了解他们内部的战略考虑,也不能随便评判。
未来人:但豆包做办公Agent,需要飞书积累的企业上下文,企业的文件和沟通也原本就在飞书里,更容易向飞书开放数据和权限。这不正是两者组织架构上合并的优势吗?而且对于创业公司来说,让企业信任,尤其涉及自身数据安全,还是比较难的?
叶军: 豆包办公当然能更容易用到飞书的上下文。但还有大量客户不用飞书,客户也不会因为这一点容易就切到飞书。To B市场高度分散,没有To C的数据飞轮,豆包办公一定会深度连接不同平台和行业伙伴。办公上下文只是企业上下文的一部分,大量企业真正要解决的是询盘、生产、工单、订单和设备问题,仅有办公入口并不能解决这些业务流程。很多业务数据在别的SaaS系统里。To B本质上是建立在信任上的长期生意。
未来人:刚才你说,你们会从一个垂直行业出发,最后可能成长为平台,大厂是一上来就直接做平台。你们最终是否还是会竞争?在竞争上各自的优势是什么?
叶军: 因为AI将技术能力拉平后,大厂的人才密度和资源优势被稀释了一部分。进入垂直行业,就像进入丛林,大厂资源丰富、单兵能力很强,但未必擅长打一场分散的、需要长期贴近客户的仗。很多项目在战略会上看到市场只有十几亿元,可能第一天就被放弃了。但对创业公司来说,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机会。我认为To B最终会比较分散,因为它有行业和地域特征,会形成很多行业化产品和平台。大厂容易复制通用平台,却不愿意复制垂直行业。我们的机会是对垂直行业和客户的理解,对客户的深度服务。现在谈终局还早。眼前最重要的,是先证明这些场景能够从10个客户复制到100个客户。在开云体育APP平台上,我们也能看到类似的企业级AI应用正在探索市场缝隙。